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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 西非漫记:沙漠飙车

西非漫记:沙漠飙车

一。沙漠飙车

“你有什么礼物给我吗?”坐在桌子后面海关检查站的青年军官问我,他说话时没有抬头,继续翻看我的护照。

到达西部非洲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边境官员公开索物,出入境时头回遇到这样的事情。

“很抱歉,我没有带礼物。”

军官把护照本合上,轻轻推到我的面前。他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期待:“小小的礼物,什么都可以。”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对不起,我确实什么也没有。”

军官失望的挥挥手,我收起护照,道了一声谢,转身离开。

我与法国人奥利威尔合租的汽车停在公路旁,司机坐在车里面没有出来。半小时前离开摩洛哥控制下的西撒哈拉边检站后,我们的汽车向南开上了四公里长的“国际地段”,一片没有公路不见人烟据说埋有许多尚未引爆地雷的荒漠。沿着弯弯曲曲的旧车痕迹小心翼翼穿过了危险区,我们终于站在了西部非洲的起点。

海关检查站向前再走几百米才是申请办理入境签证的边界管理处。进入汽车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孤零零设在路边的简陋的检查站。没有其他出入境人员,门口两名身着橄榄色军装的军官正在聊天。检查站旁边旗柱上高高飘扬着一面国旗,绿色国旗中央,黄色月牙托起一颗星星,人人熟悉的图案。

2006年12月2日,我进入了毛里塔尼亚伊斯兰共和国。

签证办理的很顺利,我们继续沿沙漠公路向南奔驰,今天的终点是毛里塔尼亚北部的努瓦迪布。我默默想着下一步行程,奥利威尔坐在我右边,聚精会神注视着车窗外,似乎生怕遗漏掉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来非洲,第一次见到大沙漠,一切都非常新奇。

从地域划分上,毛里塔尼亚在北非阿拉伯国家与撒哈拉以南黑非洲国家之间,全国总面积103万平方公里,人口250万。人口比例中大约60%是阿拉伯摩尔人,40%是黑人。由于曾经是法国殖民地,大多数人能讲法语,很少有人讲英语。包括全国几座最大城市在内,国土总面积中的75%位于撒哈拉西部的全沙漠地带。毛里塔尼亚是穆斯林国家,全国99%的居民信仰伊斯兰教。

我是几天前在西撒哈拉首府达卡拉的撒哈拉旅店里遇到了奥利威尔,他是位法国建筑工程师,在巴黎工作。从达卡拉到毛里塔尼亚边界再继续到努瓦迪布全程距离大约500公里,我们找不到通往边界的公共交通工具,最后决定分摊费用合雇一辆出租车。除了路线上有些差别,我们在毛里塔尼亚的旅游重点基本相同。

下午六点钟到达了九万人口的努瓦迪布,毛里塔尼亚全国第二大城市。市区基本上就是两条南北方向并行的街道,其中一条是主干道,另一条在城市南端与主干道会合。这是一座典型的沙漠城市。已是黄昏,站在主干道边,从北面摩洛哥开过来满载货物的长途卡车自眼前驶过,沙尘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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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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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和奥利威尔决定继续同行。我们计划乘坐下午两点的铁矿石运输列车前往东部小镇首姆,从那里再设法搭车去另一个城市阿塔,从阿塔雇导游深入撒哈拉沙漠。铁矿石运输列车是从努瓦迪布到首姆唯一的交通工具,行车十二个小时。列车总长2500米,据说是世界最长的记录。只有一节客车车厢是头等席,如果爬到矿石车上算是经济席,免费乘车。

铁矿石出口是毛里塔尼亚的主要经济支柱,可以想见这条全长674公里的单线铁路的重要性。对铁矿区沙漠居民来说,这辆运输列车是他们通向外部世界的唯一途径。

下午一点,我们来到了距市中心几公里的火车站。全国第二大城市的火车站,只是沙漠中一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平房,左侧是小小的售票室,右侧靠墙摆着几张长木椅,是露天候车区。没有月台,正前方几十米外就是那条著名的沙漠铁路线。

候车区中已经聚集了三教九流几十个人。奥利威尔很快与一个穿长袍的当地人用法语聊的热火朝天,我听不懂法文,在长椅上找个位置坐下来。旁边是一对阿拉伯夫妇,妻子怀中抱着一个漂亮的婴儿,与他们打招呼,发现丈夫能讲过得去的英文,他是位中学物理教师。

已经三点了,还不见火车的踪影。我指指腕上的手表,不耐烦的摊开双手,“火车怎么还不来?”。中学教师摇摇头,发车时间说是两点,火车真正什么时间进站可不一定,等着就是了,必要着急,急也没有用处。“n Ch' Allah”, 他最后加上了一句。

“n Ch' Allah”,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阿拉伯句子。奥利威尔后来告诉我,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句日常用语,意思是“取决于安拉(阿拉伯语上帝)的愿望。”严格说来,穆斯林在口头上文字上表达某种愿望或者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时候,在陈述中都应当强调这句话,英文报刊一般把它翻译成“God llng"。这个句子使用的非常广泛,超出了阿拉伯语言区,甚至超出了穆斯林世界。

顺便澄清一个概念,伊斯兰是一个宗教的名称,它的信仰者被称为穆斯林。

四点钟左右,远方传来汽笛声,等车的人送行的人各色服装各式各样的人拖着行李推着车子抱着婴儿扛着货物纷纷穿过沙地,拥到铁路线旁边。几分钟后,携着扬起的飞沙自西向东开过来的铁矿石运输列车从面前隆隆驶过。我和奥利威尔站在人群后面,望着不见头尾似乎永远走不完的无数节铁矿石车皮,惊叹着它的气势。

等来了最后面的旅客车厢,列车颤动了几下,终于停下来。人们争先恐后一拥而上,挤在车厢门口,车厢门很高,越拥挤越上不去,乱成一团。我们搞不懂为什么要争抢着上车,可又不敢落后,拖着背包也在车门下挤来挤去,最后是已经上了车的奥利威尔的候车谈友又回到门口,伸手把我们的背包先后提上去,我们随人流爬上了车。

车厢内靠一侧隔成十几个单间,另外一侧是长长的走廊。每个单间内对面两排座椅一共六个位置,座椅上方设有行李架。我们在靠车门口第一个单间内找到了空座位。我把背包托到头顶行李架上放好,低头看看,长硬木椅子上铺着破烂的海绵座垫,黑乎乎黄色海绵露在外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看不出座垫外罩本来的颜色,估计自打光荣服役后还没有和洗衣机见过面。我在面向车行方向的空位上坐下来。列车重新启动,不大情愿的抽触了几下,终于鼓足力气拖着乘客矿石货物继续向茫茫撒哈拉深处驶去。

我们是整个列车上唯一的两名外国游客。物以稀为贵,开车后不到一个小时,奥利威尔就成了车上的交际明星,几个人聚在我们单间门口与他用法语聊天。我当然也够明星条件,只是不能开口交流,错过了好机会。我走到列车中段,站在过道上看着窗外。这一带的沙漠是金黄色的,夕阳斜照下,反射着柔和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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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阳光从背后透过车窗,列车内安静下来。车厢过道里聚集了十几个人,铺上随身携带的毯子,开始面向东方跪地祷告,单间内的人也都对着东方,念诵着他们一生中重复无数次的伊斯兰最高的信仰,这应当是他们每天五次祷告中的第四次。

穆斯林祷告时必须面对圣城麦加的方向。地域不同,面对的方向自然也不同,西非国家中的穆斯林祷告时要面对东方。

伊斯兰教是世界几大宗教信仰中最年轻的一个。公元610年,居住在麦加城(现在沙特阿拉伯境内)当时四十岁的穆罕默德接受到上帝的启示,不久,他开始向大众传播上帝的信息,编辑了古兰经,创立了伊斯兰教,确立了穆斯林在一生中应当信守的伊斯兰五大支柱:1) 安拉是唯一的真神,穆罕默德是安拉的先知,2) 每天五次祷告,星期五午间祷告尤为重要, 3) 帮助穷苦的人,4) 斋月期间戒食戒欲,5) 有条件者去麦加城朝圣。

本想看沙漠日落,结果发现太阳落在列车后面,我回到单间坐下来。奥利威尔站在过道上,正在与一个穿绿色阿拉伯长袍的人深谈,看上去像是遇到了一个知音。

突然间,列车体开始剧烈的大幅度横向摆动,发出卡喳卡喳震耳的噪音,乘坐火车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怪现象。男女老少也随着节奏左右晃动,像是突然迷上了集体摇摆舞。截止我们下车前,瞬间的剧烈振荡至少又爆发了五六次,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不下五分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车体会横向振荡,似乎也没有人想知道。说不定是这辆长途列车安排的特殊服务项目,每隔段时间晃一晃,帮助乘客们消化食物,活动筋骨,增进友谊。

经过一段时间行车,互相熟悉了,各个单间里不时传来笑声喧闹声。我们单间内的六个人相对比较安静,奥利威尔还在过道与绿袍客聊天,靠窗的两个人取出来自带的饼干糖果,分给大家。天逐渐暗下来,列车内没有任何照明装置,车厢里黑乎乎一片。

八点钟左右,列车到了一站停下来,努瓦迪布候车时遇到的那家人下了车,我与他们挥手道别。顺便想去站台买点小食品,到门口一看,哪来站台,除了遍野黄沙,什么也没有。列车要停一段时间,许多乘客下了车,各自在沙地上开辟个位置,洁身,祷告,或者躺下看一看天上缺了哪颗星星。一辆吉普车不知从哪开过来,载上刚下车的那家人,消失在沙漠深处。

火车再次启动。我和奥利威尔打开上午在城里买的金枪鱼罐头与美味的法国长面包,草草用过了晚餐。奥利威尔很快不见了,被绿袍客拐到哪个单间里聊天。我打着电筒,沿着过道从一端到另一端巡查黑暗中乘客们都在做什么。

邻居单间里面的人在聚精会神玩扑克牌,旁边一个人打着手电给他们照明,看布局,像是我们玩的对主一类的牌戏。下一个单间内气氛热烈,人们在大声争论,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重大问题。窗户上方吊着一个塑料矿泉水瓶,被哪位天才改制成了一盏油灯。

再往前一个单间吸引了我,地板上竟然点着一只小汽炉,一个女人在烧茶。见我探头张望,她身边一个男人招呼我:“进来进来,坐下喝杯茶。”我绕进去在对面几个男人中间挤了个位置坐下来。叫住我的人叫哈桑,英文讲的不错。

饮茶是西非地区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每天从早到晚,不知道要喝多少次。制作茶水的过程是一套繁琐仪式,由女主人负责。茶水的原料是某种茶叶,新鲜的薄荷叶,再加入成吨的白糖。制作中,半成品在一套茶具几个茶壶中倒来倒去,完工后,把茶壶中的茶水从至少一尺高的位置注入小小的茶杯,据说水流自上而下在空气中停留越久,茶的风味越佳。我此前饮过几次,每次感觉大致没什么区别,甜绝对不含糊,用我们的话形容是杀了卖糖的,薄荷味儿也重,就是怎么喝也不像茶水。

“你品一品,这可是[]中国[/]的绿茶。”哈桑把一撮茶叶放在手心里给我看,我很内行的低头认真鉴别,随后点点头,其实我根本看不懂是什么茶。女人是哈桑的妻子,她高举起茶壶,浇了一杯茶。

我下令舌头周围最精锐的味蕾,在口里的甜水中紧急搜索绿茶去向,结果还是下落不明。

“好茶!好茶!”我伸出大拇指,连声赞叹。哈桑也高兴地伸出拇指,在他看来,中国人说是好茶,自然错不了,他有个能干的好妻子。

哈桑给我添了一杯新茶,他妻子又递过来一块点心。派一个人出去,不知在哪个角落把奥利威尔也挖掘出来,加上另外一个访客,六个人的座位挤了九个人,吃着喝着闹着笑着。可气的是,没过几分钟,聊天的热度一高,完全变成了法语,我又成了局外人。混了一会儿,走出来继续巡查。

另外还有两个单间内的乘客也在饮茶,长途旅行,不少人居然携带全套制茶设备。

毛里塔尼亚是一个实行伊斯兰法的国家,很难见到酒类饮料。另一方面,它夹在两大美食国家摩洛哥与塞内加尔之间,同时又受到法国烹调技术的影响,食物相当可口。说到茶饮料,其实大部分西非地区都饮薄荷甜茶,与我们的欣赏角度不同而已。

车厢的另一端与铁矿货车连接,过道门锁着,顶头单间里也坐满了人。不同的是,单间内没有油灯也没有喧闹,属于车上的文明阶层。靠窗口一架磁带录音机放着阿拉伯流行曲,听起来很象是[]印度[/]风格,歌星拖着调子呜呀呀呜呀呀,唱得有气无力,搞不清是歌星没吃饱还是电池缺电,听众们闭着眼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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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后,整个车厢逐渐安静下来。

这时我才发现为什么拥挤上车后这第一个单间中会有空座位,原来是这个单间的门不见了,正对着的过道车窗也关不上,沙漠中夜间气温很低,严重问题。我找出比较保暖的衣服,穿好后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希望能睡一会儿。朦胧过去不久,列车又爆发了剧烈振荡。摆动了一阵,停下后想再睡,又有些人上厕所,在我单间门前排成了队。可惜了那么好的茶水,白白给摇晃掉了。终于重新合上眼,睡了有两个小时,最后还是给冻醒了。寒风挟着细小的沙砾从车窗吹进来,打在脸上,彻骨生寒。索性不睡了,走到列车中段,至少那里的车窗完好。有几个人也没睡,站在过道窗前。

起风了,撒哈拉大沙漠的风。惨淡月光下,大地笼罩在沙雾之中,朴朔迷离。这里大片大片区段的沙子是白色的,更增添了窗外世界鬼域般的感觉。透过沙尘,远方依稀是联绵不断的沙丘,偶而会闪过游牧人家孤单单的帐篷,几株沙漠小槐树在风中颤抖。

列车使我觉得安全。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寒意减退了,心中却隐约一种莫名的伤感。

清晨四点钟刚过,列车到达了首姆站。我和奥利威尔之外,有两个当地人也在这一站下车。列车丢下我们,停了片刻,继续向东方驶去。听着逐渐消逝的隆隆声,心想此生可能不会再与它相遇了,觉得像是告别了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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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撒哈拉古城之魂

首姆站与其它车站一样,沙漠中的一点而已。同时下车的一个当地人领着我们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几百米外最多十几户人家的首姆镇,这里是过往车辆中转站。直到上午十点,我们才截到了一辆往南去阿塔的丰田敞棚货车,车上装满行李杂物,已有五六个当地人坐在上面。我们挤坐在一只旧轮胎上,三个多小时颠簸,午后不久到了阿塔。

我很高兴选择了与奥利威尔同行。这个法国人性格直爽,兴趣广泛,很带点书生气。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语言障碍,能与当地人交流。如果是我自己单独走,事情也能运转,但困难会比我原来想像的大。没有语言,西非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地方。

阿塔是毛里塔尼亚北部地区的中心,全国第三大城市,两万人口。

在阿塔请的阿拉伯导游是此行的一大失误。导游的名字是巴哈,奥利威尔的一个朋友介绍的,四十来岁,看上去很忠厚的样子。整个四天行程中,在生活安排方面,应当说巴哈与他的司机尽力了,然而他却不是个称职的导游,他的知识面太窄,更糟糕的是,对回答不了的问题,有时候随意信口开河,以至于后来我们都懒得再提问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巴哈与司机开一辆丰田敞棚轻型越野货车,我们一行四个人离开了阿塔。敞棚货车的优点是视野特别好,活动空间大,缺点是完全暴露在风沙日照之下。

我在阿塔买了一条阿拉伯长头巾,以后几天一直使用。阿拉伯人喜欢缠长头巾,著名的如阿拉法特,那条格子头巾成了他的独家标志。长头巾特别适用于严酷的沙漠生活,挡风,避沙,遮阳,御寒,想拿它做什么就做什么。毛里塔尼亚男人的阿拉伯长袍也很独特,宽披肩,重花纹,大衣袋,看上去像古代骑士穿的斗篷,威风凛凛。其它地区没见过同样的服饰。

我们的第一目的地是向东九十公里外的欣盖提,下一天中午到达。阿塔与欣盖提之间没有公路,计划是四十公里骆驼,五十公里越野车,晚上在沙漠中露营。中午在一个游牧人家帐篷内用过午餐,这家人家提供了两匹骆驼,一个向导。我和奥利威尔骑骆驼,巴哈与司机开车继续走,日落前与我们汇合。

年幼的时候,家里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记得我是从那里第一次知道了撒哈拉。生长在内地,远离西北沙漠区,但不知为什么,撒哈拉大沙漠给童年带来的神秘感超过了任何其它地方。我似乎从小就对辽阔与荒野有一种特殊的向往。

非洲骆驼是单峰的,座位固定以后,骑手在驼峰上方。我的那头骆驼特别听话,行走起坐稳稳当当。坐好以后,向导一手牵一只骆驼步行,进入了大沙漠。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我心目中旅行的概念,即便是骆驼的鼻子。没走出多远,我招呼向导停下,示意他把缰绳交给我控制。我曾经在[]蒙古[/]骑过亚洲骆驼,适应了几十分钟后,可以像骑马一样在戈壁上奔跑,我想非洲骆驼也不会有区别。

向导弄不清我的意图,但还是犹豫着把缰绳递给了我,另外一只手继续牵着奥利威尔的骆驼。缰绳到我手里,骆驼掉头就往回走,我试图把它带转回来,它硬挺着不动,头偏在一边愤怒的吼叫。向导赶紧过来,又从我手中接过缰绳。我感觉上当了,这头骆驼表面上工作积极,实际上是个冒牌先进,思想态度很不端正。

与去过的其它沙漠区比较,我觉得撒哈拉最大的特点是地质形态复杂多变。四天中,第一天的驼路基本是沿沙丘边缘行进,后几天的越野车路上,我们才真正体验到撒哈拉的多姿多彩。漫无边际金黄色的柔软沙面,说话间会变成灰黑色的硬石层;望不断此起彼伏的沙丘区,连接的竟是陡峭的峡谷带;没有一丝生命痕迹的荒野,会出现如同漫步热带雨林一样的绿洲。这片相当于中国国土面积的大沙漠,充满了无限的想像力。

出发后的前一段时间,周围景物似乎是固定了。背后是若隐若现的锯齿状山峦,前方是连着地平线的平坦沙漠。正午过去不久,太阳落到身后,在前方沙地上投下晃动的人影驼影。我们的向导穿一双系带的塑料拖鞋,在沙地上迈着坚实的步子,我们坐在骆驼背上,有节奏地走着,一步,又一步。大漠中的路,游牧人的路,曾经繁忙的路,归于寂寞的路。古今多少事,只有遍地黄沙是无言的见证。

动身两个小时后,到了祷告时间。向导拴好骆驼,走到一边做祈祷准备,我们也借机活动活动。回头看,一直在视线内的山峦变成了浮在地平线上的灰色波浪,环顾四周,开始出现了比较高的沙丘,在沙海中高低起伏无限伸展,形成优美的曲线。

日落前不久,我们与巴哈会合,在一块相对平缓的沙坡上支起露营帐篷。按照巴哈的建议,我和奥利威尔翻越几座沙丘,爬上最高点观看日落。平整光洁没有丝毫瑕疵的沙地上留下长长一串脚印,我们打破了似乎是旦古以来的宁静。

浮云遮住了西方的地平线,我们没有能看到日落的那一刻。奥利威尔无言沉思,我从沙丘顶走下来,仔细观察几簇沙中顽强生长的绿色仙人掌科植物。它们的根要有多深才能获得地下的水份?它们为什么选择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生存?我想起了南极洲冰面上暴风雪中的企鹅。生命的奇迹在于它在逆境中的顽强。

晚餐后,我和奥利威尔坐在帐篷旁边沙丘上聊天。月亮还没有出来,满天的繁星眨着眼睛,古今中外海阔天空。我喜欢雨果的作品,与法国人聊天有时会征求他们对雨果描写过的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看法。总体上,我觉得那场激烈的社会变革似乎有些偏离印象中现代法国人的民族性格。使我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奥利威尔对那场革命的残暴明显的厌恶。奥利威尔的家族在大革命中属于保王势力,他的看法可能有些偏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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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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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我们继续骑骆驼朝欣盖提走。路上遇到一支反方向行走的队伍,两男两女四名中年法国游客,徒步从欣盖提走到阿塔西南的泰尔吉特,全程要六天时间。两个驼工牵着四头骆驼,载满后勤物品。我们停下来,奥利威尔与他们是老乡,打招呼询问情况,我借机会研究一下这些人沙漠徒步旅行携带的物品。

四头并排行走的骆驼,最左边一头驮几架卷起来的帐篷,中间两头驮着食物饮水,最右边的一头驮着行李杂物。奇怪的是,杂物顶端居然趴着一只黑色小山羊,两条交叉勒紧的绳索把它与杂物捆绑在一起。小山羊不停的东张西望,咩咩的叫着。上路后我问向导为什么他们要带着一只羊,向导说晚上几个人就把羊烧吃了。我对奥利威尔说希望小山羊能找个机会逃走,奥利威尔说大沙漠中逃走也是死路一条。隔天后,我们的话以另一个方式应验了。

再次与巴哈会合,交通工具又换成了汽车。半天时间坐在骆驼背上走一步摇两摇,有些腰酸背痛。敞棚货车载着我们在沙漠中奔跑,中午刚过,远方出现了房屋,灼热的阳光烤起来一层雾气,我想起了海市蜃楼。

我们终于到了欣盖提,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伊斯兰第七圣城,大漠曾经的心脏。

欣盖提始建于公元七七六年,地下水源丰富,十一世纪时成了摩尔帝国的首府。地理位置上,它位于地中海国家与撒哈拉以南国家间的枢纽地带,随后的几百年中,来往于摩洛哥王国与马里王国之间庞大的沙漠骆驼商队,使它逐渐成了地中海南下大撒哈拉的贸易中心。在欣盖提的全盛时期,它拥有高大的城堡,两万名居民,三万头骆驼,是撒哈拉沙漠中最繁华的绿洲。

欣盖提的历史重要性并不只限于商贸上的繁荣。

公元七世纪,新兴的伊斯兰教开始从中东向西北非迅速扩展,十三世纪以后,欣盖提逐渐又成为西北非地区穆斯林东行麦加朝圣途中的集结地点,而许多无力去麦加朝圣的穆斯林,去欣盖提成了他们退一步的选择,因为它也是伊斯兰圣城。人员与知识的流动,使欣盖提进一步发展为西部非洲的宗教文化中心,聚集了大批各个领域的优秀学者。设在欣盖提的许多所神学院吸引了来自各地的学生,他们学习伊斯兰经典,学习法律,数学,天文,医学,把阿拉伯文明带向四面八方。

镜头向前快移,历史步入了二十一世纪。骆驼商旅被沙漠公路远洋货轮所取代,大规模沙漠商队的消失意味着欣盖提商贸重镇地位的终结,而随着现代交通工具的出现,很少人再横穿撒哈拉沙漠前往麦加。欣盖提日趋衰落,如同一个无人照料的苍桑老人,每天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拼搏。值得庆幸的是,丰富的历史文化并没有因此而丢失,它已经成了欣盖提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整个阿拉伯地区,提到毛里塔尼亚,人们就会想起欣盖提,想起收藏在那里的无价之宝,多达6000册的阿拉伯历史文稿。欣盖提没有博物馆,也没有正式的收藏中心,所有历史文稿分散在十几家私人图书馆内。书籍是欣盖提人心中的圣物,几百年来,私人家庭自动承担了收集抄写整理历史文稿的使命。经过许多代人的努力,他们小小的图书馆成了欣盖提曾经是宗教文化圣地的见证,记录着历史的足迹,逝去的辉煌。

午餐过后不久,巴哈安排当地的一位向导领我们游览欣盖提旧城。古镇被遗弃衰败的规模,超出了我们一路上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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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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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座在与无情环境较量中节节败退的城市。曾经雄伟的城堡早已荡然无存,把分散的民居直接暴露在大漠风口上。包围欣盖提的流沙侵入城区的大街小巷,至少半数房屋无人居住,许多已经没有了屋顶。弃房庭院中沙子称霸,蛮横的堵在大门口。午后骄阳似火,旧城内鲜见行人。路边的碎石杂物,丢掉的废旧车胎,带给人凄凄的感慨。梦里几度千骑驼旅风云古镇,醒来已是凋零破败昨日黄花。

城区内最完好的建筑物,是位于城中心始建于十六世纪的星期五清真寺。就近观看,整个建筑物由干石沏成,显然经过近代修整,不是很高大但设计奇特。寺顶向上伸展出五个鸵鸟蛋造型,象征着伊斯兰信仰中的五大支柱。据说已经在寺里渡过了一生的老祭司仍然恪守职责,每天五次挣扎着爬上顶楼,呼唤忠诚的穆斯林们开始祷告。我们只能在外面徘徊,穆斯林才可以进入院内。

离开星期五清真寺,向导领我们拐过几条狭窄的街道,来到拥有1400册历史文稿的哈波特图书馆门前。欣盖提共有五个家庭图书馆,哈波特图书馆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世代相传至今已有二百余年。创建人是西蒂. 穆罕默德. 哈波特(1784-1869) ,他出生于贵族世家,是伊斯兰第一代哈里发(伊斯兰国王)的后裔,但一生都花在了书卷收集整理上。

图书馆当今的主人哈波特先生打开大门,把我们迎入了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庭院中。不晓得这位哈波特是图书馆建立后的第多少代。他大约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穿件浅蓝色的阿拉伯长袍,没有戴头巾。瘦削的脸庞,高高的鼻粱,颏下黑白相间的胡须,一双看人时带有穿透力的眼睛。庭院东西两侧各有几间房屋,北墙下堆放着杂物工具,我们三个客人靠南墙坐下。

哈波特请我们稍候,此时正是他午后第一次祷告时间。我们的欣盖提向导走过去与他并排站在一起,面向东方,参加了祷告。不久,又一个穿白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推门走进来,他在欧洲大学里读书,我猜想他是哈波特的亲属,最后院子里坐了五个人。

哈波特对我们前来他的图书馆访问表示欢迎。寒喧了几句,他询问我们都是从哪个国家来,是不是第一次到毛里塔尼亚。我回答说我是第一次,奥利威尔说不仅如此,这是他第一次到阿拉伯穆斯林地区。

“好啊!那你更会有许多新鲜经历。迄今感觉如何?”哈波特问。奥利威尔说他觉得阿拉伯人很友好,阿拉伯文化也很吸引人。哈波特说,没来过阿拉伯地区的人有时会有偏见,其实自古以来,穆斯林对其它文化其它信仰一直是很友好的。奥利威尔说,说到友好,历史上基督教对于其它文化信仰也一向是兼容的。

哈波特显然是个学者型人物,我看到了挑起一场更深入讨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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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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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不完全准确吧,”我对奥利威尔说:“你如何解释历史上比如十字军东征一类的事情?”

奥利威尔开始叙说欧洲十字军东征耶路撒冷的起因,标准西方教科书的说法。稍后进来的那位年轻人懂英文,他边听边不以为然地轻轻摇头。哈波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把我与奥利威尔的对话用阿拉伯文解释给哈波特。奥利威尔的叙说结束,哈波特表达了他的看法,他们之间用法文开始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抓住一个空隙,我问奥利威尔:“你们的观点有什么根本分歧吗?”奥利威尔回答主要是对当时一些具体事件的不同理解。法国是欧洲天主教势力最大的国家之一,奥利威尔本人又来自于一个保守的家族,可以设想他们两个人对某些历史事件会有很不一样的理解。

我摊开双手分别指着哈波特与奥利威尔:“进一步讨论之前,我们先明确最根本的原则问题:你们两家信仰的是同一个上帝,对吧?”

这一点绝对没有疑问,哈波特与奥利威尔同意。

“那么,核心观念上的一致,为什么无法阻止不间断的冲突?”我问,奥利威尔在几个人中间穿插翻译。

哈波特说:“我经常反复对我的客人们强调的一点是,历史上所有重大的冲突,起源都是政治经济上的考虑,而不是信仰上的差异,更何况,”他面向我,“如你所指出,在最根本的信仰上,我们是没有分歧的。”他接下来援引历史事实来支持他的观点,说到底,他强调,犹太基督伊斯兰是兄弟间的关系。

哈波特的话告一段落,我接下来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我给奥利威尔讲了古兰经中的一段记载,上帝派天使携先知穆罕默德自麦加夜访耶路撒冷,在飞升晋见上帝之前,在耶路撒冷圣殿山下与耶稣相遇共同祈祷,足以证明伊斯兰对耶稣的尊重。

哈波特赞许地向我点头,显然他很高兴我至少了解一点伊斯兰文献。我们的讨论又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认真,坦率,直接了当。而后哈波特再次向我们表示歉意,到了他午后第二次祷告的时间,这时候我和奥利威尔才意识到时间过得多么快。

哈波特跪地祈祷,我从侧背面望着他。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逆光之下,面部的剪影庄严肃穆。他对自身信仰学者式的认真态度令人敬佩,或许,是因为他的家族装载着太多历史的沧桑。

图书馆藏书保存在两间屋子里,哈波特取出一把牙刷形状的大钥匙,让我们自己打开屋门。我们只有两个人,他每次也只容许两个人同时在室内,以避免潮气的积累。正是由于沙漠的干燥气候,才使得这些文字珍品得以保存下来。

1400册图书文稿整齐堆放在木架上。看上去好像没有明确的索引,其实每一份索引都在哈波特心中。索引对参观者反正也没用,接触这些文件是不许可的。珍品中包括十一世纪写在羊皮上的古兰经残页,十四世纪埃及的天文观测资料,欣盖提繁荣时期的文字记录,年代久远的阿拉伯关于日食月食的手绘图形。

也许只有中国人才能欣赏阿拉伯文化的另外一个特征,那就是书法。哈波特收藏的古代手抄文稿,一丝不苟誊写工整,字体流畅笔走龙蛇,我惊讶阿拉伯书法的渊远流长。世界上大概只有中国与阿拉伯的文字书写可以称为艺术,其它文字的书写当然也有好坏之分,但绝对称不上艺术。

时间不早了,我们起身告辞。哈波特说,临走前,请我们在留言簿上写几句话。我们跟随他走进东侧的一间小屋子,桌子上有几个厚厚的大本子。“噢,想起来了,你先来帮我翻译一个中文留言,真是不容易又来了一个中国人。”哈波特对我说。他在几本留言簿中搜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一本,指给我看其中一页。中间有一个两句话的留言果然是字体秀丽的中文,我看了看签名,访问者来自于中国湖北。

“沙漠绿洲,万物神授。”我把两句中文留言通过奥利威尔翻译给了哈波特,他在一个笔记本上作了记录,然后翻开一本新留言簿,递给我们。我想了想,在上面用中文写下我的留言:“丰富的知识,了不起的工作。”我把自己的两句话再次通过奥利威尔翻译给哈波特,他看上去很高兴。绿洲或许是神授,但眼前更为现实的,是他的家族世代相传收集保护历史文物的卓越工作。

分别前,哈波特紧紧握住我的手:“看得出来你是个喜欢走动的人。等下次你打算换地方的时候,欢迎你来毛里塔尼亚定居。”

我注视着他,回答:“谢谢你,先生,你的话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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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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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漠周天创世图

离开了哈波特图书馆,本地向导与我们分手了,我们快步朝城外走去。城区与沙漠没有明显的界限,欣盖提已经逐渐成了沙漠的一部分。城区向外四面延伸全是白色连绵的沙丘,大的沙丘高度超过20米。本来应该有充裕的时间找一个最佳位置观看日落,结果参观图书馆占用了几乎三个小时的时间。

奥利威尔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激烈的讨论中摆脱出来。

“这是我遇到过的最有学识的一位穆斯林,我们的讨论非常有益处。”他转向我,“看来你对宗教信仰很有兴趣,对吗?”

“也对也不对。信仰谈不上,兴趣而已。”我回答。

过了一会儿,奥利威尔说:“你觉到没有,进入图书馆后一直到刚才分手,那个本地向导变得对我们特别友好。?/P>

我没有感觉到有多大区别。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的确注意到了一个事实,对来自于非穆斯林地区的人表示的对伊斯兰信仰的关注,不管这个人的宗教倾向如何,当地穆斯林是持感谢态度的。人心相通,多一分理解,少一分误会。

虽然太阳还没有没入地平线,但沙丘挡住了视野。我们加快脚步朝日落方向走,希望找到一个不再遮挡视线的制高点。翻过几个沙丘,更糟糕了,既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地平线。用不了几分钟就要日落,喘着粗气登上又一个沙丘后,我建议放弃,下一天傍晚还有一次看日落的机会。

休息了一会儿,掉头慢慢往回走,天色逐渐暗下来。

“你相信上帝吗?”奥利威尔突然问我,我没有回答。

站在一个高处,前方出现了萤火一样的亮点,光线稳定,是电灯。我不知道原来欣盖提晚上还有电。奥利威尔说据他所知,是一部旧柴油发电机每晚几个小时供电。电话线是肯定没有的,如果能吸引更多游客来这里,也许几年后会有电视看。我极少看电视,我告诉奥利威尔,所以那是我最不关心的事情。

由于交通极为不便,每年只有少量外来人员访问欣盖提,主要是欧美游客。没有大量投资,欣盖提恐怕很难起死回生。如果毛里塔尼亚政府能改善交通状况,发展旅游观光肯定有很大的潜力,没准儿若干年后,这里会成为新的世界级旅游胜地。

谈何容易,我想起了支撑毛里塔尼亚经济命脉已经运行了几十年的沙漠铁矿列车。

我们不再讲话,默默地走着。天完全暗下来,欣盖提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黑夜大海中的孤岛,神秘,荒凉。

进入城区前,我打破了沉默:“回答你问我是否相信上帝的问题。”我停顿了一下,搜索准确的英文表达,“对于我来说,上帝的存在是不可想像的,上帝的不存在也是不可想像的。”又停顿了一下,我接着说,“听起来是自我矛盾的废话,但这是我实在的感觉。当然,有时我会在两个极端不可想像中,哪一个更加不可想像上面摇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奥利威尔回答。

巴哈中午时就警告过我们,想洗澡日落前必须赶回旅店。每天晚上停电前,旅店在屋顶蓄水桶内抽满水,次日一天日照,水温正好,日落后,水温会急剧下降。我睡前冲了个冷水淋浴,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好一阵子上下打架,怎么劝架也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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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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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四点三十分,摸黑饮过几杯热甜茶之后,我们离开了欣盖提。当天要赶很多的路。

蓝黑色晴朗的天空。凌晨时分,沙漠中没有一丝风。正是农历十六,明月悬在头顶,照亮了凝固的丘涛,与穿行于其中的我们的沙海方舟。

我们坐在后车厢的睡垫上,静静的等候即将到来的黎明。

月光下远方出现了一个瘦高的身影,长袍飘逸,像是大漠中的幽灵。几秒钟后,我们从这位孤身客身边几米外驶过。他身穿黑色阿拉伯长袍,牵着一头骆驼,裹着黑色头巾,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他没有停下,目视前方继续走他的路,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他是朝欣盖提走,不管他从哪里来,这一夜他是在路上。

东方地平线出现了橙红色的霞光,很快,霞光开始向四面八方扩展。此刻的撒哈拉大沙漠,正站在向东旋转迎接太阳的地球的西侧边缘。奥利威尔爬到驾驶棚后面,在后窗上敲打了几下,巴哈把车停下来。我们爬上了车棚顶,站起来向四面望去。

这是我生平见过的最壮丽的日出。全周天360度地平线上,同时映射着红色橙色黄色的霞光。面向东方,即将日出的区段格外辉煌亮丽,面向南方北方,浮云层迭交错溢彩流光,面向西方,月亮悬在60度空中,如同硕大的银盘,盘中景物清晰可辨。月亮下面,流云用粗旷的笔法勾出来一幅船形图案,像是航行在天际的彩色巨轮。

随着日出的迫近,四野的光线也在不断变幻,几分钟以后,太阳涌出地平线,照亮苍茫大地,撒哈拉开始了新的一天。

沙漠之风是大自然艺术家,清早阳光斜射之下,它所创作的每一个沙丘,都展现着气势磅礴的奇妙造型,动态之中的静态美。如同生活中杰出艺术家的雕塑,沙丘雕塑件件精致入微,每一粒沙子,都在最完美的位置上,构成流畅曲面上的一个点。与生活中艺术家不同的是,沙漠之风以它无限的想像力,永不疲倦的修饰着旧作品,设计着新作品,然后再以千百万倍的规模,无边无际的呈现在我们眼前。

生活在历史长河的这个区段,凝立在时间流程的这个瞬间,处身在撒哈拉大沙漠的这个点上,整整十几分钟,我们静默无言。不见古人,不见来者,唯有晨光灿灿天地悠悠。此时此刻,无言也许是唯一能表达心情的语言。

我喜欢平湖雪域高原大海,我也喜欢红花绿叶碧水青山,那都是大自然的美,但它们都只是一个巨幅画面上的精巧点缀,莽莽大漠日出时无与伦比的气魄,模拟的才是大宇宙诞生时的本原,只有从那里启动,才会挥洒出面前周天的巨画,它只能出自于天地间的大手笔,它必定是上帝创世构思时的第一张草图。

正是在中东沙漠环境中,诞生了以犹太基督伊斯兰为核心的一元体系的伟大信仰。这一信仰对于人类文明的影响,远超出了神学的范围。

我想起了前一天我们关于上帝是否存在的议论。我觉得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信仰本身的历史价值与信仰对象的真理性并不相关。前者是客观具体的,后者是主观抽象的;前者以历史为舞台,后者既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反证明。更具体的说,欣赏一元体系的思维方式,是因为它极大的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从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不应当以上帝是否真正有形存在作为衡量的标准。

1916年,爱因斯坦发表了广义相对论,开创了科学的新纪元。尽管科学家们意识到了相对论划时代的意义,由于当时实验手段的限制,暂时还无法承认这个全新的理论。在首次通过日全食验证相对论的使命开始前,爱因斯坦表示,如果实验观测结果不支持他的理论,那么必然是实验有错误,“上帝只能用相对论来管理宇宙”。

爱因斯坦的信心来自于严密的科学推断,也来自于根本的哲学意识:管理整个宇宙的物理法则是一元的体系,同一个思想,同一项设计,同一套施工,同一张蓝图。许多世纪以来,大批优秀的科学家们努力探索自然的规律,他们的起点出于同样的哲学意识,宇宙是可知的,宇宙的神秘之处,不在于它的复杂,而在于它的简单。

我们探索生命起源的奥秘,是因为我们坚信生命存在基本要素的同一性;而只要有运载手段,我们可以把人送到宇宙中的任何一点,是因为我们坚信150亿光年跨距的浩瀚宇宙,遵循同样的法律,像钟表一样精密的运行。

一元体系的信仰是犹太基督伊斯兰对人类文明做出的最大贡献。它起源于大沙漠,也许完全是巧合,也许是只有大沙漠纵横环宇的气势,才能够孕育出伟大的信念。结果是,上帝自身在推动人类文明进步中的作用,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

上午八点,我们在一个沙漠村落中草草用过早餐。村落里一个五十来岁身穿灰色阿拉伯长袍的人搭我们的车去下一站。他把一个束住口的尼龙编织袋丢在我们旁边,然后去前面坐进了驾驶室。忽然,编织袋内传出来似乎是哭泣的微弱叫声,我着实吓了一跳。奥利威尔也听到了,我们两个盯着袋子。“里面不会是个婴儿吧?”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奥利威尔仔细听了听:“不太象是个孩子,象是只小猫。”我用手摸索着找到了里面小生命的头部,的确是一只小猫。我用手指轻轻搔着小猫两耳之间的部分,叫声停止,我住手不理它,它又开始叫。

早饭后这一长段路景色相对平淡,无边无际空旷的沙野,偶尔几个小沙丘,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一个多小时后,车停下来,灰衣人从驾驶室出来,爬上后车厢坐在了我们旁边。他与我们打了个招呼,随手把编织袋提过去放在脚下。车很快又动起来,烈日当头干沙扑面,我觉得有些困倦,用头巾裹住头脸,两只眼睛半睁半闭。没过多久,灰衣人把编织袋束口解开,用手捏住,人移动到车尾,探身车外,编织袋也到了车外。

我突然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NO!”,已经太晚了。一只小花猫从编织袋里被抖出来,落在沙路上,几个跳跃上了路边的沙丘顶,扭过头来望着我们。汽车绝尘而去,几秒钟后,小猫变成了一个点,又过几秒钟后,从视线中完全消失了。

我们继续向东偏北方向行驶。起风了,穿过白沙飞扬苍茫的平野,透视天尽处略呈紫色朦胧的山峦,大漠瑰丽凄迷。

中午过后,我们到了又一个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城市瓦代。在毛里塔尼亚的这片纵横各200公里左右的沙漠区中,两南两北,一共有四座古城被划定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可见这个地区中世纪曾经历过怎样的繁荣。

历史上瓦代的地位与重要性不如欣盖提,今天当它突然闯入我们的视野,第一印象却绝对非同小可。从沙漠中的远方仰望建在高地上的瓦代古城,我觉得如同看到了梦幻般的幽灵古堡,高大黝黑的城墙,与沙漠形成强烈反差,即使是已经坍塌的部分,残垣断壁岿然屹立仍不失旧日威严。这里地下水丰富,我们来到古城顶端向城外观望,可见成片的绿色沙漠棕榈。

瓦代是阿拉伯语中两个字的缩写合拼,意指信仰的深谷与知识的长河。前者无需解释,后者隐喻此地文化蕴涵之深厚。与欣盖提相同,这里也曾是大漠中重要的文化中心。

城中有几家小图书馆,有两个古清真寺,其中一个已经有700年历史。在瓦代鼎盛时期,连接两个清真寺的路叫做四十学者街,当时只有最有学问的人才有资格住在那条街上。逝者如斯,传统性的对文化的尊重也许是灿烂久远的阿拉伯文明中最宝贵的财富。

瓦代之后我们转向西南方向,傍晚前到达了极不寻常的著名的沙漠绿洲,阿塔南方40公里处的泰尔吉特。

泰尔吉特沙漠绿洲位于狭长深谷中的一端。从峡谷顶向下望去,黄沙覆盖的谷底中间突出一围翠绿,像是画家在深谷黄沙图中点上了几笔浓彩。汽车盘旋而下,停在谷底绿洲边缘。我们沿着小径步行深入,脚下虽然仍是沙地,但路两边植被繁茂生机盎然,如同穿行热带雨林。缓步行到谷底最深处,小溪从中间缓缓流过,山泉从周边峡壁渗出,一滴滴落入蓄水容器,清甜甘洌。几处隐在绿荫之下的简单居所,宛如世外桃源。

我步行向上攀登又走出峡谷,立刻回到现实环境,夕阳下,不见生命赤裸的山峦。重回谷底,在绿洲桃源中间渡过了此行的最后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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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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