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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 西非漫记:沙漠飙车

第二天上午,我们起程返回阿塔,很长一段行驶在山路上,经常是贴近峡谷的边缘。

撒哈拉为我们展示了全新的地貌。大漠风沙在山体上篆刻下它对于岁月的理解,粗旷豪放。阳光照射在峡谷岩壁上,呈现着不同的色彩,加上黄沙的衬托,造就一幅幅超凡的图画。“如果你想像谷底有一条河流,”在停车拍照时,我告诉奥利威尔,“那么我们面前就是一个缩小版本的美国亚利桑那大峡谷。”

正午前回到了阿塔,下一站计划去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午饭后,我们在城中逛了逛街,然后来到城外公路检查站。与我们一块儿等车的还有一位马里过来的二十来岁的打工仔,他在努瓦克肖特听说阿塔有工可做,三天前坐车来到阿塔,找不到事做,准备返回努瓦克肖特。他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裹,已经是身无分文。“你为什么要从马里来这儿打工?”我问他,我们面对面坐在两只旧轮胎上。“听说毛里塔尼亚钱好赚。”他说,失神的望着通向远方的公路。

下午四点,我们三个人截到一辆去努瓦克肖特的集装箱货车。生平第一次坐在大货车的驾驶楼里,高高在上,巨大的玻璃窗,着实八面威风。阿塔到努瓦克肖特之间通有沙漠高速公路,总计六个小时的行程,途中遇到了不超过五辆过往汽车。

第二天我和奥利威尔分手了。他动身去邻国塞内加尔首都达卡,然后去南方海滨区,然后去岗比亚,从那里返回法国。我稍后也要去塞内加尔的达卡,从那里转向东去马里共和国。我需要在努瓦克肖特停留办理进入马里的签证。我们告别互道珍重,相约在巴黎或者北京再见。

两天后的上午十点,我在努瓦克肖特长途出租车站找到了去南部边境的汽车。这里长途出租车的规矩是,后排三人座席额定满员五个人,司机旁边一人座席额定满员两个人,达不到满员汽车是不会动的。我买了两张票,自己占了司机旁边的“双人”座位。

五个小时以后,长途出租车停在边境口岸一道铁栅栏外面。我下了汽车,从车后取下行李。铁栅栏外面站着一群人,五六个人一拥而上把我围在中间,争抢着我的背包,意思要协助我过境。出租车司机走过来,分开人群,把我拉出来,带我来到铁门旁边。门里面一位边防军人把铁门拉开一道缝隙,我走了进去。

另一位边防军人走过来,拿过我的护照略微看了看,随手还给了我。旁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穿平民服装带茶色眼镜讲英文的青年人。“去塞内加尔?”茶色眼镜问我,没错,我回答,是去塞内加尔。我提起背包,朝左前方一所看起来像是口岸办公室的二层建筑走过去,两个人跟在我旁边。

“出境手续费两千奥吉亚。”茶色眼镜说。我转过头看着他:“噢,是吗?我不认为是 那样。我付了入境签证费,没理由再交一次出境费。”“不交钱,你走不成!”茶色眼镜口气很坚决,军人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我停住脚步,把背包放在路边,“好啊,我不走了,在这扎营怎么样?”转眼间,两个人不见了踪影。

建筑物的另一面是出入境管理处。窗口后面一位军官仔细检查了我护照中相关签证页以后,在上面盖了出境章。我伸出手来,准备接过护照,军官把我的护照本拿在手中,望着我:“你有什么礼物给我吗?”

我忍不住笑了,从北到南跨越整个毛里塔尼亚国土,两个边境站的官员怎么好像跟的是同一个英文老师。

“抱歉我没有准备礼物,”我微笑着再次伸出手来,“你看,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也没记得为我准备纪念品,是吧?”军官笑了,把护照递给我,没有再说什么。

几十米以外是界河,河面最多有一百米宽。两岸之间每天有四班免费轮渡,一群人聚在渡口等候下一班渡轮。渡口旁边停着几只私人经营可以容纳十来个人的狭长的木船,渡河费要二百奥吉亚。即将出发那条木船上几排横板上已坐满了人,横板下堆放着行李杂物。船长招呼我上船,看看表,已是下午四点。我不再犹豫,把背包提在手中,踩着一块摇摇晃晃的木板上了船。船上已经没有座位,船长安排我坐在船尾一只四蹄捆在一起正在打盹的山羊旁边。坐稳后,我拍拍山羊头,咱们是好邻居,山羊抬头瞪我一眼,翘了翘胡子,我心想山羊你要认准了,冤有头债有主,捆你的可不是我。

十几分钟后,我进入了塞内加尔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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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白袍乞丐

还记得塞内加尔吗?

2002年世界杯开场赛,塞内加尔雄狮队1:0击败上届冠军法国队,爆了号称世界杯史上最大的一个冷门。击败法国队后,非洲雄狮破关斩将,闯入了四分之一决赛。那些充满悬念的日子里,非洲足球成了球迷的热门话题。亚洲足球无望,也许不久的将来,非洲国家能夺取世界杯,打破欧洲南美洲的垄断。

塞内加尔共和国大部位于撒哈拉以南的半沙漠区与热带草原区,全国面积19.6万平方公里,人口1100万,讲法语,其中90%是穆斯林。

向东,向南,塞内加尔是真正的黑非洲的起点。

我计划中此次西非行是来程走陆路,回程坐飞机,重点是毛里塔尼亚与马里。来塞内加尔是想取道首都达卡转乘火车向东去马里共和国首都巴马克。根据时刻表,去马里的列车每周一次,星期六下午发车。我抵达塞内加尔当天是星期一,在北部着名的法国殖民城市圣路易斯停留了两天,到首都达卡时已是星期四晚上。星期五早上先去网吧查了查邮件,九点钟来到火车站购买第二天下午去巴马克的予售车票。

售票处空无一人,找不到车站工作人员,也看不到有关的布告通知。西非国家客运之没有章法举世闻名,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在周围找人打听了一会儿,听到几种不同的说法:1)马里那边工人罢工,火车停运,2)火车已经进站等候,明日准时发车,3)火车因故延误,最早下星期二发车。

在车站前遇到一个叫做克里斯的长途汽车票贩,他不知道准确的发车信息,但肯定第二种说法是不可靠的,我相信了他。从所有迹象判断,不可能按计划准时发车,继续等待没有意义。我决定坚持走陆路的计划,听从克里斯的建议改乘长途汽车去巴马克,第二天下午两点发车。克里斯是利比里亚难民,已经来达卡一年,全家在等候联合国有关难民机构安排出路。

买好车票,我来到达卡市繁华区域逛街,信步走到了达卡市中心独立广场,繁忙的蓬皮杜大道东侧路口。一个看上去不超过10岁的光头小乞丐走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脏兮兮的小脸上带几分顽皮,穿一件不合体宽大的白袍,手中拿一个大号红色圆筒形铁皮罐头盒。他把罐头盒举到我眼前。“钱?”“没有。”“糖果?圆珠笔?”“没有,没有。”这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但拒绝儿童乞丐是我给自己确立的原则。小家伙作了个鬼脸,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按照行车计划推算,我应当是星期天晚12点抵达马里首都巴马克,我想出发前应该再核查一下抵达后的住宿信息。中午刚过,我来到清早去过的那家网吧。推推网吧门,从里面锁着,门上方挂着一个牌子。怎么会这么早就关门?我转到网吧侧面,双手遮光透过窗户往里瞧,早上那位管理员姑娘低头坐在收款台后面。我敲敲玻璃窗,大白天你为什么不营业?姑娘抬头看看,用手指了指大门,我也指指大门,摆摆手表示我进不去。姑娘站起身来朝门口走过去,我也转回到大门口。

管理员姑娘打开门,满脸不高兴。“你没看到吗?”她指了指挂在门上的牌子。我当然看到了。“那上面说的是什么?”我问她。她说了个法文词,我还是不懂。“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吗?”姑娘没好气强调了一句。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此刻正好是穆斯林星期五午间祷告时间。我连声道歉,姑娘告诉我过一个小时再来。我想了想,索性转几条街又去了蓬皮杜大道,那么繁华的区域,商业活动应当不会中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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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皮杜大道上还是人来车往,但已经没有了多少喧闹。大道东西走向,两侧的银行店铺各种办公机构门外人行道上,许多人在铺设长长的地毯,显然是在为午间祷告作准备。我从东向西走不远,左拐弯上了一条街,那条街的左侧有个门面很气派的网吧。无需走到网吧前,我已经知道那家网吧也关门了。网吧工作人员可能还有些正在上网的顾客,此刻站在门外铺好的地毯上。我左右环顾,整个左侧人行道上这时已经站满了人,所有的人面向东方,所有的店家都关掉了。

我向后退到街道的西侧,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好。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我正堵在一家小铺子的门口,背后不到一米远处,店主人面对我跪在那里正要开始祷告。我赶紧道歉走开,他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穆斯林祷告时不需要空间,也不受外界干扰,整个过程是单独的他与上帝之间的事情。

整条街道静了下来,两边人行道上的人们跪倒,站起,跪倒,低声重复着他们终极的信仰。没有过往车辆,交通停止了。我把目光移到空荡的街面上。

街面正中央,跪着蓬皮杜大道附近的小乞丐,整整齐齐一排六七个男孩子,每个孩子面前地面上放着同样的大铁皮罐头盒。孩子们像大人一样,跪倒,站起,跪倒,低声重复着他们小小心灵内终极的信仰。跪在最右边的,是上午遇到的白袍光头小乞丐。

十分钟后,祷告结束了。人们先后站起来,恢复他们正在从事的工作,街面上开始有了行人车辆。街中央小乞丐们也已经散去,只剩下了光头小乞丐一个人。好一段时间,光头小乞丐一动不动伏在地面,小小的身驱埋在宽大的白袍里,好像已经不再理会尘世的存在,行人车辆从他身边绕过去。

我在几个衣袋中搜寻出若干硬币,抓在右手手心里。我想如果等一会儿光头小乞丐朝我的方向走,我就把硬币全都给他。小乞丐终于抬头站起身来,好像突然迷失了方向,四面张望。很快他意识到午间祷告已经结束,小夥伴们已经离开。他掸掸白袍上的尘土,弯腰拾起自己的铁筒,慢慢向反方向走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我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穿过街道进入了对面的网吧。

星期六下午一点,我提前一小时来到了汽车站。

“你的行李太大,这样吧,你交5000非洲法郎行李运输费。”客车司机的助手对我说。我不知道这里长途客车的规矩,但首先我的行李并不大,其次5000法郎听起来也太多了点。“不行,这件行李不值那么多运输费,把你们运输价格规定拿来我看看。”我心想他可千万别当真,拿来我也看不懂,那多丢面子。讨价还价,运输费跌了一半,我付给他2500法郎。

有人在背后拍拍我的肩膀。“喂!哥们,还记得我吗?”我回头看,原来是克里斯。很高兴又遇到他,没有他提供的信息,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去波马克的长途汽车。我指着还没有装车的行李堆,问克里斯我的那件行李值多少运输费。“是靠边那一件吗?顶多800法郎。”克里斯回答。

我买了两罐可乐,我们站在车旁阴凉的地方聊天。“你是个诚实的人,”克里斯很认真的对我说,“咱们合伙做生意吧。”他告诉我,他的弟弟居住在利比里亚,是个很有办法的商人,能免税通过海关带出钻石。“中国的钻石市场怎么样?你如果有兴趣,我介绍你和我弟弟直接联系。”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告诉他我不了解中国钻石市场行情,也不从事进出口方面的活动。

以后我看了电影<<血钻>>,回忆起了与克里斯的交谈。电影中曾提到利比里亚是塞拉利昂钻石走私的主要中转通道,后来我进一步查资料,利比里亚自己也有钻石矿,因此我不确知克里斯谈到的走私活动中钻石的来源。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塞拉利昂内战结束若干年后,西非地区钻石走私并没有终止,是否还继续沾着血腥我就不得而知了。

长途客车开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比计划发车时间晚了三个小时,我在停车场等候了整整四个小时。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因为车内没有坐满,有没卖出的空座位,司机是不愿意发车的。那干吗还规定发车时间,在车票上写的清清楚楚?少见多怪不是,那仅供参考。

大家都知道去巴马克的汽车两点发车,但看来真的两点前来汽车站的,都是些脑筋不清楚的傻人。令人惊讶的是,四点钟以后还是陆续有人来,拖着行李,抱着孩子,不慌不忙。我不能不佩服这些乘客是真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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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人中的一个是尼日利亚的丽达。

丽达是个经营日用品的女商人,30岁左右,穿件红色短袖衫,黑色牛仔裤,头发精心编成许多小辫子,典型的非洲少妇。她住在尼日利亚的拉格斯,来达卡参加展销会,打算一路坐客车返回尼日利亚,沿途考察商情。

“这要是在我们尼日利亚。。。”,这是我们同车旅行中丽达经常使用的口头禅。尼日利亚是英语国家,她对西非法语国家普遍没有时间观念已经是彻底倒了胃口。我和她大约三点钟左右开始打招呼聊天,傻人对傻人,共同的抨击目标自然是不傻的人。

傻人中的另一个是荷兰的马丁。

马丁的职业是乐队鼓手,个子不高,20多岁,长发短裤放荡不羁,在保守的穆斯林地区显得有些另类。他前往巴马克访问一位著名非洲鼓手拜师学艺,顺便参加一月中旬的马里国际沙漠音乐节。他没有口头禅,笑嘻嘻似乎世界上没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情。

路上我从马丁那里学到一点非洲音乐知识,当时并没在意。直到整个行程即将结束,我才开始了解当地音乐的丰富内涵以及非洲黑人了不起的音乐天赋,太晚了。

傻人中还有一对恋人。女方是个40来岁的中年法国女人,男方是个20多岁的黑人帅哥。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两个人一路卿卿我我,与其他人来往不多。帅哥黑衫白裤,透着青春潇洒,法国女人把头发编成非洲式小辫子向上盘起,胸前印着“性感女郎”。

早就听说过有些欧洲女性来西非寻找黑人青年重温爱情旧梦,这是我在旅途中遇到的第一对。欧洲女士来非洲寻男偶的热点国家是塞内加尔的邻国岗比亚。后来随便问起那位法国女士,帅哥果然是岗比亚人,两人在岗比亚相识后堕入爱河,一道去马里旅游。

我们乘坐的是能装载很多货物的那种客车,旅客车厢距地面高,下面行李舱体积大。我来到之前,车厢行李架上就已经堆放了一些包裹,大多数座位下面也已经塞入了同样尺寸沉甸甸的纸盒,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货物。出发前,行李舱内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物件,司机和他的助手还在用力往里面挤入更多的东西,我那个可怜的背包早不知淹没在哪个角落。乘客在行李架上座位下面找不到位置放东西,只好堆放在脚边过道上。

达卡到巴马克全程1200公里,计划行车34个小时。我算了算时间,到达巴马克应当是星期一凌晨三点,抵达陌生的大都市,这是一个很尴尬的钟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只好这样了。车上共有三个非洲之外旅客,若干邻近国家旅客,其他都是塞内加尔人或者马里人。

我买票时选择了右侧靠过道的座位,腿比较能伸得开,也容易站起来活动。同座是个话很少的塞内加尔妇女,名字叫佩莉,她的旅行文件可能有些问题,经过每个检查站都好紧张一阵。还有个二十四五岁的塞内加尔漂亮姑娘,她的旅行文件有更严重问题,她根本就没有身份证件。据她说是赶车太匆忙,忘在家里了。

过道另一侧是一对马里年轻夫妇带着二个孩子,大女儿四岁,名叫珍妮,小女儿还是个婴儿,只有几个月。珍妮天性非常活泼可爱,开车几分钟后开始给我捣乱,搞得我头痛了一路,同时我们也成了好朋友。

马丁坐在珍妮前面两排,靠过道。丽达坐在马丁前面两排,靠窗。法国岗比亚情侣坐在我这侧最前面第二排。全车八十来个人中,我能与之语言交流的只有丽达与马丁两个人,当然还有不大理会旁人的法国岗比亚恋人。车上多数人都能讲法语,马丁能讲唬唬人的初级法语。

车开出后两个小时,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车上众多的穆斯林借机下车洁净后做晚间祷告。他们总是随身携带净水,祷告前洗手洗脸,有时还要洗脚。半个小时后,汽油加好了,祷告做完了,司机却不见踪影。不要多问,耐心等待,这是唯一的选择。

丽达独自站在车旁,正在喝刚买的一大瓶酸奶,她还年轻,但已经很有些发胖了。我走过去搭话,问她在这一带考察业务观感如何?丽达撇撇嘴:“这些法语国家,一个比一个差。甭说什么做生意,你不用走远,你就看看咱们这趟车,你再看看车上这些人,早知道是这样,我压根就不会坐。唉,说真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不守时,没办法。这要是在我们尼日利亚。。。”

你们尼日利亚?怎么印象中是个乱糟糟的国家?我心里嘀咕,可不敢说出口。

“你知道这瓶酸奶卖多少钱?”丽达问我。我不知道,心里有个大致估计。“这里的人们穷得叮当,可你瞧瞧他们的物价,包吓你一跳。知道为什么物价这么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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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非法语区确实是发展中国家里物价最昂贵的地区。在这个地区旅游的开销,相当于在中国旅游开销的两倍不止。带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区域包含了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

这是我第一次与来自西非地区英语国家的人交谈,也是我第一次听当地人直接以语言区作为评论的界定范围。所谓英语区法语区,实际上就是当年英法殖民地的划分。按理说本都是被掠夺的对象,但谈话中英语区的人垢病法语区的人相当的普遍。不幸的是,丽达的话包含了很大程度的事实。

我们这些西非游客心情烦躁的时候,也常拿法国当出气靶子。法国人传统的冤家对头英国人比较尖刻,法国人的好朋友德国人有时也免不了摇头叹息。这些指责不一定完全公正,但绝不是没有根据。非洲殖民地国家已经独立了几十年,西部法语地区持续面临非常大的困难。追踪问题的历史根源与现实根源,法国难辞其咎。

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汽车经过离开达卡后的第三个检查站。两名警察上车仔细核查每个人的证件,坐在我旁边的佩莉被带下车到办公室询问,我着实为她捏把汗。在前两个检查站,车上没有证件的漂亮姑娘凭着一副迷人的笑容,比佩莉通过的还要轻松,这次她也被带到了办公室。

十几分钟后,警察回来命令车上所有人带上随身携带的全部物品,到车下面等候进一步检查,行李舱中的东西也被搬出来一部分。我心想这回热闹了,如果全部物品都被里外折腾一遍,少说也要两个小时,我倒是可以顺便看看我的背包,是挤成了圆的还是压成了扁的。在车下站了几十分钟,警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也没有任何解释。我等得不耐烦,看到办公室门口聚了一堆人,走过去探头张望,这下找到了原因。一个粗壮的中年汉子面向大门靠墙根跪着,五花大绑正在哭泣。莫非这地方不兴用手铐?我有印象他是坐在客车上的最后一排,估计是随身带了什么违法的东西,被人告密了。不管犯了什么事,敢做就敢当,哭什么。

大家回到车上,佩莉与漂亮姑娘也都平安无事。乱了一阵子以后,车继续开动。好像没人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人注意到车上少了个坏人。

后半夜无话。天有些朦朦亮,车上人开始活动。黎明时分穆斯林要做全天第一次祷告,他们都有早起的习惯。有穆斯林请求司机停车。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司机不想在这停车,先是几个人与他争辩,很快发展成车上多数人参与,最后全车的人都被吵醒了。司机无奈,把车停在路边。这一带是半沙漠区,很荒凉,公路两边原野上多是粗沙碎石,一片片黄绿色的草丛在微风中摆动。

我也下车活动活动,不敢走出去太远,在附近兜圈子。有些人走的比较远,找隐蔽处所方便。十几分钟后,没有任何警告,汽车突然开动了。我吃了一惊,莫非就这么走了?总该鸣笛招呼一下吧。人们手忙脚乱收拾自己的东西,跟在车后面一路小跑。汽车向前走了大约几十米以后又停下来,原来是司机的特别友情提示,时间已到,再不上车责任自负,绝对比揿喇叭更有效果。夜里车上没睡好,清晨大家集体跑步振作团队精神。

回到车里坐好,几次折腾,车厢里乱成一团,过道中间横七竖八堆放着行李物品。经过十几个小时旅行,气氛逐渐活跃。人们打破了拘谨,邻座开始互相微笑招呼,一些人拿出食品,分给周围的人。佩莉取出一小袋水果,死活坚持着塞给我几个桔子。

过道另一边的小姑娘珍妮找出一瓶肥皂泡水,她妈妈前一天上车前买的,还没有机会试验试验。她拿出一根细塑料管,向上吹出一串串气泡。阳光从正前方射入,照在气泡上面,煞是好看。气泡在我眼前爆炸,我擦了擦脸,她妈妈从她手中夺过瓶子,放回袋子里面。珍妮噘着嘴,要哭的样子。

我拉她过来,咱们换个游戏。我拿出一张纸,撕开后团成几个小纸团,指着坐在她前面隔排座位的马丁:你看到那个黄头发的?他是不是头发太长?咱们用纸团打他。珍妮是个自来熟,很快跟马丁又玩的高兴,我可以安静一会儿了。

汽车不时停下,有时是为了用餐或者方便,有时根本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最后终于走到了塞内加尔/马里边界。

塞内加尔出境顺利。司机助理收了所有乘客的旅行文件,交给边境官员统一处理,我们全体聚集在一个大庭院里等候。庭院里有个露天大厅,里面有坐椅,甚至还有一架13寸黑白电视机。图像不稳定,晃动的厉害。正在播放非洲风格的传统舞蹈,里面有六个演员,也许是三个。等候了两个小时,完成手续重新上路,

在马里海关出了问题。人没有出问题,漂亮姑娘的笑容还是魅力无穷,车上装载的货物出了问题。经过两个小时的核查,海关裁定客车超载,罚款。我猜想大概是哪个关节没运转好,我们的司机不服,一场拉锯战揭开序幕。战场先是在客车旁边,而后转移到海关办公室。远远就能听到争论,有时激烈,有时和缓,有时还有笑声。司机和他的助手几次进出办公室,估计是补充能量,讨论制订新战术。

可怜的是我们这些乘客。汽车停在一块空地上,气候干燥,午后灼热的阳光烤的人心烦意乱,除了在车上等候,没有其它消磨时间的地方,连笑嘻嘻的马丁也失去了耐心。

谈判最后达成协议,司机看来是做了比较大的让步,两个人气冲冲从办公室走回来。后来据马丁讲,海关决定的罚款额是四万法郎,相当于八十美元,最后降到了两万五千法郎,相当于五十美元,为此,八十来名乘客额外等候了两个小时,而绝大部分超载货物与乘客完全无关。想起上车的时候,我缴的行李费就已然支付了罚款的十分之一,显然对马拉松谈判没有任何影响。在马里海关一共耗掉了四个多小时。

前方不远是马里的出入境管理处。我顺利通过了护照检验,排在我后面的丽达走过来问我交了多少签证费,我对她说我已提前在毛里塔尼亚办理好了签证。“怎么你也需要签证吗?”我记得好像西非国家之间有个免签证协议。“不是签证,是过境费,罗伯特刚刚交了一万法郎过境费。”罗伯特是车上另外一个尼日利亚公民。

“简直就是敲诈!”丽达愤愤地说,“如果是他们马里人经过我们尼日利亚。。。”。

凭着丽达这句口头禅,有机会我得去尼日利亚亲眼看看,听起来像是个好地方。

办好入境手续的人陆续回到车上,包括我身边文件短缺的佩莉。丽达没回来,据说她正在护照管理办公室与马里边境官员争吵。车停在原地等待。大约半小时后,丽达也回来了,脸上挂着点儿笑容,她交了五千法郎过境费。事实证明,丽达比前面几个大男人更有本领,不服气不行。

汽车开出边境站不到10分钟,路边又一个护照检查站。一个中年警官拿过我的护照,把已经使用过的签证页从头翻到尾,我的马里签证是在最后一页。“你没有马里签证。”他很肯定的说。马里签证占整整一页,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的粉红色醒目贴记,他怎么眼神儿这么差?“请你翻回去一页。”我说。警官翻回去一页,草草瞥了一眼,把护照交还给我。

晚上十点钟,我们到了马里西部大城市卡叶,汽车停在卡叶市长途汽车站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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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别忘了,这是非洲

法国岗比亚恋人在这站下车了。一天多时间,我和他们加到一起说了不到五句话,但他们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能观察到的是,两个人的友情是真实的,双方都相当的投入,法国女士热情浪漫,黑人青年缅腆执着,两个人待人接物同样彬彬有礼。天涯何处无芳草,假定女士是单身,家里没有另外一个男人犯傻,我祝愿这对萍水相逢的朋友能成为长久的伴侣。

有近三分之一的乘客在卡叶下了车,车厢内一下子空了不少。

司机说他很疲劳,需要找个替代司机继续我们的行程。如果找不到替代司机,他要睡三个小时,我们凌晨一点重新起程。这一路上是他的助手与他轮换开车,怎么又要找新司机?不晓得是什么安排。“到巴马克还要多长时间?”我问他,“大约六、七个小时,明早肯定到。”

停车场不大,十几个破旧的木棚屋围着中间一块空地。售票处,小卖店,茶室饭馆,都设在木棚屋里。我围着停车场走一圈,有两三家小卖店还在营业,外面板凳上面坐着些人闲聊天。一个大棚子内十几个人散坐在电视机前看中国武侠片,片子中画面是在一所寺院里面,老和尚小和尚还有两个小美女,搅在一起打的昏天黑地,那些非洲人看得津津有味。中国佛门弟子在非洲的形象多来自于这类影视片,出家人不念经专打架还经常有美女陪伴,阿弥陀佛。

接近午夜,困倦一阵阵袭过来。多数乘客在汽车旁边水泥地上清理个位置,铺上祷告时候使用的毯子,就地躺下休息。珍妮的父亲不知在哪里找到两只麻袋皮,在地面上摊开摆好,要我对付在上面睡。我回到车上把随身背包拿下来当枕头,在珍妮一家四口旁边躺下来。马丁随身带有个睡袋,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躺下。他不知什么时候与无证件漂亮姑娘成了朋友,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躺成个八字,叽叽咕咕低声聊天。

夜间气温低,我翻来覆去,也不知睡着了没有。突然,眼前出现一片炫目的光线,我第一个反应是天亮了,睁开眼,几米外是一辆刚进入停车场的客车,发动机轰轰响着,两只雪亮的大前灯照在我们身上,卷起的灰尘扑面而来。我不禁一阵愤怒,停车场有许多空位,为什么偏偏要难为我们?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两点钟。哪里是我们的司机?

人们全都惊醒,手忙脚乱给汽车让位置。旁边的珍妮哭起来,我走过去抱起她:“别哭别哭,咱们去买好东西吃。”征得她父母同意之后,我带她围着停车场寻找通宵营业的店铺。靠近停车场入口处有灯光,我们走过去,是间露天茶室,门外摆些长凳短凳,还生着一堆篝火。丽达稳稳当当坐在篝火旁喝茶,她对面坐着个陌生人。

“你一点也没睡吗?”我问丽达。“怎么睡?那种地方我睡不着。”她朝我们汽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鄙夷的神情。“这位是岗比亚来的阿里,在这边做生意,开车回岗比亚,顺便休息喝杯茶。”她给我介绍对面的人,我们互相打个招呼。她又指了指柜台后的一个人:“这位是茶室主人,特别的好客,”她朝他点点头,“谢谢你今晚的热情款待。”这是我迄今听到丽达唯一的一句正面评论,原来马里这地方也有好人。

我给自己与珍妮各买了一杯巧克力甜奶茶,在阿里旁边木板凳上坐下来。

“你猜我们在谈论什么?”丽达问我。我说我猜不到,下意识这两个英语国家的人凑在一起,多半又是在贬什么人。

“我们在说你们中国人,一点儿也不诚实。”我问她何以见得中国人不诚实?

“多去了。比如说你们来非洲做生意,偷走我们非洲人的腊印技术,大批量生产腊印花布卖回非洲,质量特差但色彩鲜艳价格便宜,快把我们传统纺印工业挤垮了。”

我回答首先我不了解情况,但腊印技术许多地区都有,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中国人靠自己想不出来的东西。至于产品质量,她自己也承认中国货价格低,此外,质量是能逐步提高的。阿里坐在我旁边也跟着抨击中国货物中国商人,为丽达助阵,我心中稍有些不快,毕竟我跟丽达算是熟人,他这样不客气未免不礼貌。

珍妮的父亲过来找她,带她回去接着睡觉,我留下继续聊天。我们谈起了在这个地区做生意或者旅游的安全问题。马里看来是个相当安全的国家,我们三个有同样的感觉。

丽达用手指点着阿里:“你知不知道,他自称是个穆斯林,可身上带着个神物,说是能辟邪,能保护他危难临头时平安无事。”

“什么神物?给我看一眼行吗?”我请求阿里。阿里不情愿地掀开外衣,露了一下挂在腰间的东西,又迅速合上外衣,黑暗中我没看清是什么,但我知道属于非洲传统的偶像崇拜,很可能是某种动物图形。

“嘿我说,你身上挂着那件怪东西,你算是哪一路穆斯林?”我抓住把柄毫不客气,丽达也跟着直劲儿摇头,这回她成了我的盟友,她自己是个基督徒。

“我知道我知道,”阿里自知理屈,显得可怜巴巴,“不过这些年来确实管用。”

四点钟左右阿里走了,我也回到车中座位上睡觉,丽达在茶棚一直呆到天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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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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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夜下来,我们个个疲惫不堪。我在小摊位上买了份早点,回到车里在行李架上摸到一瓶矿泉水,昨晚行车中在路边小贩手中买的。“糟糕,这水不能喝。”我对旁边的马丁说。“怎么,瓶子盖被打开过?”马丁在背包中寻找东西,没抬头。“比那还糟糕,”我回答,“瓶子盖上下两截颜色不一样。”

我们的司机直到早上八点钟才露面,没事儿人一样,似乎是昨晚所有的口头安排从来就没发生过。他来以后还是没有出发的迹象,快到九点,从另外一辆客车并过来一部分乘客,我们的车接近满员。与新乘客一道光临的还有十几大编织袋进口[]越南[/]大米,全部堆在车厢过道上。九点刚过,我们上路了。

总算弄明白了,我们之所以被甩在停车场过夜,真正的原因还是老一套,昨晚到卡页时间太晚无法补充乘客,在出现三分之一空位的情况下,车是不会再动的。

上午出发后不久,乘客终于造反了。我不大清楚起因,可能是司机又一次无故停车十几分钟。争吵时使用的是当地方言,话题无疑是行车太慢时间太长。先是前排几个乘客参加争吵,以后发展到全车几十个人朝司机开火。司机有两个助手,嗓门儿都不小,人虽少但火力不弱,加上司机自己边开车边偶尔甩过一两颗烟雾弹,结果打了个旗鼓相当。我们几个外国游客半句话也听不懂,一个个张口结舌干着急帮不上忙。

我很快发现,表面上似乎非常激烈的争吵,实际上并没带着多少火药味。

战事爆发后不久,我方领袖脱颖而出,是坐在后面的一位六十多岁的穆斯林老汉。他说话不但有力并且风趣,常常引起一片笑声喝彩声。战事高潮期间,这位老汉从包裹中拿出两件行头,一顶非洲酋长戴的帽子,一大串圆骨头项链,穿戴好以后索性站出来指挥作战。最后一幕是老汉抓过来两只空塑料水瓶,绘声绘色说了几句,全车哄堂大笑,连沉默寡言的佩莉都笑出了声。后来知道是因为司机发难说你们要节省时间,那就连停车方便也免了吧,老汉代表全车同仁维护正义宁折不弯,坚决顶住了司机威胁。他对司机说:“你不用急,到时候我给你个大号塑料瓶。”

接下来一整天行车顺利。晚上十点钟,我们到达了终点目的地马里首都巴马克。从塞内加尔达卡出发全程1200公里,实际运行53个小时,晚点19个小时;如果按照车票上面达卡指定发车时间算,实际运行56个小时,晚点22个小时。沿途公路大部分状况良好,没有交通事故机械事故,延误全部是人为因素造成。从前后经过我可以肯定,我们这次行车并非特例,对当地人来说,类似这样的延误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不稀奇。

到达时间也表明,司机前晚对我许诺的只剩六七个小时的路,显然是不真实的。

与新朋友们匆匆道别后,我跳上一辆出租车,已经很晚了,我需要赶紧找到一个住处。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和善的老人,能讲很基本的英文。他问我是从哪里来,我回答从塞内加尔达卡过来。我问要去的那家旅店这么晚了会不会有空房,他说他也拿不准。“别担心,总会有你的住处”。n Ch' Allah,如果那是安拉的意愿,他加上一句。

我向他抱怨这辆原定星期天到的长途汽车,无缘无故晚了整整一天时间。老司机同情的点着头,最后叹了口气说:“别忘了,这是非洲!”

这是非洲。如果你来非洲旅游或工作,“这是非洲”是你常会听到的一句话。对老司机来说,这句话也许代表着无奈,但对非洲更复杂的社会层次来说,这句话代表着这个大陆所面临的非常根本的问题。“这是非洲”已经成了许多非洲人不求改变的永远的借口,在这个借口下,没有人需要对人民对未来承担责任。

对我这个普通游客来说,却是又一次提醒:如果想保证西非旅行结束时神经正常,那么我最好是在心中打上这句话的烙印,习惯它所隐含所影射的东西。

记住,这是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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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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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帅哥文森的烦恼

马里共和国位于西部非洲的东北角,面积 124 万平方公里,是这个地区最大的国家。全国总人口1020万,其中85%信奉伊斯兰教,2%信奉基督教,其余信奉万物有灵论。后面我会涉及到万物有灵论的具体含义。法语是马里的官方语言。

这个非洲国家有几个世界级别的旅游热点:

多根乡,位于中部绵延200公里的山脉之间,属于非洲最重要的土著文化区。这里有惊人美丽的沙漠山地风光,极为独特的多根文明,是西部非洲的必游之地。

基耐,位于巴尼河岸边,是个古老的风光秀丽的城市。十一世纪基耐国王皈依伊斯兰教之后,在此修建了苏丹风格的泥坯清真寺,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泥坯建筑物,列名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

提姆布图,位于撒哈拉沙漠南端,是中世纪骆驼商旅重镇。在她的兴盛时期,大量的奴隶黄金象牙从这里向北经毛里塔尼亚的欣盖提运往地中海,大量的食盐向南运往非洲大陆的次撒哈拉区。在中世纪欧洲人心中,提姆布图象征着财富神秘与遥不可及。

在贯穿马里南北方风情万种的尼日尔河上航行,也是许多游客喜爱的活动。

我的首要目标是基耐与多根乡,而后看时间许可再计划下一步。首都巴马克东北600公里外的港口城市马波提,是安排去基耐与多根乡的最佳集散中转地。

在首都逗留两天后,我坐长途公共汽车,下午到达马波提,住进了圣约瑟夫天主教会的会所。会所以接待神职人员为主,有空房时也接待普通客人,在各国背包游客中间口碑极佳。会所的主管是教会的麦克神父。

傍晚在会所办公室遇到几个欧洲游客。意大利人马可,30岁左右,录音房技师,在塞内加尔短期工作,录制西非音乐。他的合同已经结束,回国之前来马里旅游,当天下午刚刚从 多根乡返回,准备隔一天以后去基耐。三个德国女人,都是50多岁,其中一个已是第四次来马里,她们明日早起坐船去提姆布图。

第二天中午,我和马可出去游览马波提市。

我们住的天主教会所位于巴尼河边,刚好在港口附近市场区与前殖民管理人员行政居住区的分界处。走出会所大门后,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反差极为鲜明。出门后向南拐,市场区人头涌动,杂物摊主在路边叫卖各色货物,食品摊主挥着扇子驱赶成群苍蝇,靠墙根坐着一排食客,快餐摊主用一桶水洗成堆的脏碗。再向前是临河区域,河岸附近极其简陋的民房,遍地垃圾。几个女人在河水中洗衣,衣服晾在岸边,废水随手倒回河里。一个二十几岁粗壮的小伙子蹲在旁边浅水处,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正在洗澡。出门后向北拐走上沿河独立大道,绿树成荫,建筑物整齐干净,大道左侧河边停靠着游船,一些孩子在河水中游戏打闹,大道右侧是市政府机构,几家旅游宾馆。会所东面是旧城区,有一座很漂亮的清真寺。麦克神父说,这里不同信仰的人们相处的很和谐。

在外国游客相对比较多的地方,应付不停的推销骚扰是件很头痛的事情,包括还要提防偶尔的骗子。另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是当地人直接了当索物的习惯。初来的人往往会很惊讶,其实这种索物现象在非洲的许多地区很普遍。非洲人的求助心理非常强,是殖民后的一种地区文化现象,同时也是阻碍非洲发展的重要因素。

然而求助并不意味没有尊严。在整个马里,盗窃行为非常罕见,以至于人们普遍缺乏防盗心理。在某地有一次我出去,把房门钥匙交给店主,结果回来时,发现钥匙插在房间锁孔内。店主出门,怕我回来进不了门,索性把钥匙留在了那里。

无论你是什么肤色,来自于哪个国家,非洲黑人的友好是真诚的,你会处处感觉自己是受欢迎的客人。在自身饱受许多世纪的不公正之后,他们并没有心理障碍,而是平等的对待不同的人群。我有时会想,如果非洲人去亚洲旅行,会是如何?对比之下,在亚洲的许多地区,种族偏见是相当严重的。

当天下午会所来了个新游客,法国人文森。他住在了我隔壁。文森二十五六岁,高高的个子,相貌英俊,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两个月前,文森开一辆意大利产摩托车,从巴黎出发,经西班牙过海到摩洛哥到毛里塔尼亚到塞内加尔到马里。刚刚去了多根乡,计划经马波提去首都巴马克。他准备在巴马克卖掉摩托车,然后坐飞机返回法国。

我和马可随文森下楼看他的意大利摩托车。摩托车外表平平常常,功率也不大,但机械性能非常可靠,已经在沙漠环境中走了一万多公里,没有出过任何故障。文森在摩托车后座支架焊上了一个大铁箱子,里面装着他的全部旅行家当,书籍睡袋帐篷汽油桶,应有尽有。看来摩托车特别适合在撒哈拉地区的旅行。

文森告诉我们,自己开车走,会加倍觉得西非当地人非常友好。我问他,作为外国人驾车,你途中遇到过警察找麻烦吗?没有,他说,有过几次路上警察拦住他,他拿出护照驾照给警察看,警察说收起来收起来我不关心那个,然后对他诉苦,说自己头痛腰痛腿痛牙痛,向他索取欧洲生产的止痛药片。

晚上又见到文森,出去吃晚饭刚回来。他在饭店遇到不久前在巴马克认识的一个比利时人,正在与他的马里女朋友晚餐。提到那个马里姑娘,文森满腹冤屈。在巴马克,某日文森把摩托车丢在旅店,与比利时人坐火车去一个地方。开车后,他去另一节车厢与熟人打招呼,只不过一会儿功夫,回来后见到对面座位上一个也是刚上车的女孩儿,正在与比利时人聊天。女孩儿是个大学生。下一步,比利时人与女孩儿决定一块儿旅行。

“你不知道,”文森告诉我,“那个女孩儿是又漂亮又可爱。”我问比利时人与女孩儿一起去了哪些地方旅行,“他把带的钱全花光了,”文森说,“他连去多根乡的钱都没有了。在马波提再呆两天,他就打道回比利时了。”比利时人私下对文森抱怨,跟女孩儿在一起这些日子,开销太大。眼下两个人住在一家带游泳池的旅游酒店,据说是马波提最豪华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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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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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马可去了基耐,文森骑摩托车不知去向,他计划隔一天也去基耐。我在马波提花了大半天时间逛街,顺便购买些次日去多根乡徒步的必需品。

傍晚时有人在外面敲门,开门一看,是文森,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有些学者风度,女的是个二十岁刚出头黑人女孩儿。女孩儿穿一件暗红色带黑色条纹的长裙,身材纤细,大眼睛,姣好的面孔,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时候我懂了文森为什么愤愤不平,两人同行,他又年轻又帅气,只是阴错阳差一眼没照顾到,居然被比利时老小子占了先机。

我把他们让进房间,请他们稍候。出去大门口买了个西瓜,我们一边吃西瓜一边闲聊。

“听说你住的酒店里还有游泳池?”我问比利时人。文森知道我是在寻开心,朝我挤了挤眼。

“唉,别提了。”比利时人摇头叹气,他的女朋友听不懂英文。

女孩儿话不多。我问了几句她的情况,文森在旁当翻译。她在巴马克读财会专业,假期自己出来旅游,还有最后一个学期。聊了半个小时,比利时人起身告辞,问我们是不是要与他们一起去晚餐,我和文森谢绝了。他去的地方我们去不起。

文森想趁天黑前检查一下他的摩托车,很快也起身告辞。“怎么样,不错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真的是很不错。哎我说得了吧,想想那老兄来一趟马里,连多根乡都去不成,回家怎么交代?你去过了多根乡,是吧?”文森点头同意,最后还是不甘心的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那女孩儿是真可爱。”

我心里暗自嘀咕,就算你打败了比利时人把女孩儿骗到手,你那辆摩托车怎么个走法?难道把女孩儿放在铁箱子里不成?

我送他到门外,挥手道别:“对了,顺便问问,你们两个坐的是哪趟火车?”

晚饭后,我去了两天前到过的网吧。马波提没有宽带,普通电话线路拨号上网,每小时三美元。只去过一次,网吧主人还记得我。“你要上网?今晚速度可是慢得厉害。”我说没关系,我只是查查邮件,看还有没有人记得我。半小时过后,实在受不了这蜗牛速度,我下了网,递给主人一张大面值的钞票,他找不开。“行了,记住下次来一块儿付吧。”他说。我说我明早离开,不一定有下次了。网吧主人去邻家店铺换零钱结了账。小小的信任所表达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真实。

回到教会会所,我开始打点行装,出去几天,用不到的东西寄存在教会。我计划起早赶前往多根乡的第一班车,闹表设置到早上六点。晚上九点多钟,又有人在外面敲门,开门一看,是这里的主管麦克神父。

“要请你帮个忙,”麦克神父说,“临时来了几个我的客人住不开,你这个房间有两张床,能不能安排一个人今晚住在这儿?”我说没有问题,问麦克是个什么样人,他告诉我是一个瑞士人神父,在北部山区欧洲教会援助使团内工作。

“神父?!完了完了,我死定了。”我愁眉苦脸,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不会一夜不睡追着我忏悔吧?”

麦克大笑,用手指戳着我的肩膀,“他10点钟以后过来,多谢多谢。”

瑞士人神父是个60多岁的老人。我们的确午夜以后才休息,他与我谈起了他在瑞士的家乡,他在马里贫穷地区的工作生活,娓娓道来,平静得像是一泓清水。临睡前,我取消了闹表设置,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早上6点多钟,我自己醒了。提起已经整理就绪的背包,轻轻掩上房门,步行来到了汽车站。前一天特别来汽车站询问,得知第一班车七点发车,肯定七点发车。

不能从以往教训中总结经验的人活该受罪。七点钟到了,只有我一个人在那等车。还是老规矩,车厢内没有超员50%挤得水泄不通之前,车是不会动的。八点以后,其他乘客陆续出现。一直到十点四十分,才达到了超员的标准。十点钟以后不久,来了位乘客带着两只捆绑的山羊,司机把山羊丢到车顶上。

十点四十五分,客车出发了。车内挤得水泄不通,我把背包放在腿上,来得早有一点好处,我占了个通风的位置。同车还有两个十点以后才到的德国游客,是一对夫妇,男的叫司蒂芬,女的叫妮克尔。我们随便聊了几句,他们也去多根乡。听说我已经等了将近四个小时,吃惊的瞪大眼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车开得很快,坐在门口的女人把刚买的一包小点心打开,分给周围的人。突然,对面车窗从上到下出现了一股清水流。真是奇怪,我抬头透过车棚天窗向外看,仍然是湛蓝的天空。水流到车窗底部,拐了个弯又流进车里面,靠近的人躲之不及,有几个旁观者笑出了声。我突然恍然大悟,车顶上有两只山羊,人们大概忘记了,原来山羊偶尔也需要做些刮风下雨五谷轮回之类的事情。车顶上放有许多行李,有人要求司机停下车来检察一下。司机爬上车顶,我担心他会惩罚山羊,没两分钟司机下来,笑眯眯看来没什么后果。虽说这个事件确实很不幸,但山羊被绑住动不了,招呼停车人们又听不懂,也是没有办法。

午后不久,汽车到达班地格拉, 多根乡最主要的入口集镇。我和司蒂芬夫妇决定未来几天内同行。我们合作请了一位导游,安排多根乡间的四天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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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徒步最神秘的非洲部落

来非洲旅游的人希望看到当地土著文化,因为非洲土著文化不仅丰富多采,保存的也相对要好。其中多根文化是最为人们关注的土著文化之一。如果用神秘来形容难以解释的事物,多根文化是神秘的象征;如果要体验神秘的地方,多根乡就是那样的地方。去过之后,时间越久,越能回味到她的魅力。

十五世纪时,多根人合族迁徙来到马里。关于他们到这里之前居住在什么地方,以及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乡,来到这里,历史学家们没有定论。有些学者认为多根人最早居住在埃及,他们的传统信仰与古埃及有类似之处。

多根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传统信仰依靠口头上世代相传。他们的文化风俗日常活动几乎全部与传统信仰有关。多根人信仰万物有灵论。万物有灵论的含义是,相信世上万物都带有某种意义的自身的灵魂。举例来说,多根信仰中有关宇宙的生成。

宇宙的创造者是大神阿玛。阿玛在创造日月星辰后,抛出一团黏土,这团黏土变成了有山川陆地湖海江河的地球。阿玛与地球交配,生出了诺默。诺默出生后第一件事,是用青草为母亲地球做了条绿色裙子。因为水是一切生命的根本,诺默是人身蛇相,水陆两栖,形与神都隐在水中。以后,诺默逐渐取代阿玛,成为上天与人类的中间媒介。

诺默出生前,阿玛与地球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叫加卡。后来加卡占有了地球,地球的绿裙染上了鲜血。多根人相信这是妇女经血的原因,是不洁净的。因此多根妇女在月经期间,要离家居住在村外公用的圆形房舍里面。

由于地球已经不洁净,阿玛拒绝再与地球交配,他用新黏土创造了一对夫妇,这对夫妇有八个子女,他们是多根人的祖先。又经过一些曲折过程,人类来到地球上定居,而地球的灵魂是一个被玷污了的母亲。

多根的传统信仰是个很难理解的系统。世代口头相传,更增加了它的复杂性,其中也不乏矛盾冲突之处。对外界来说,多根文化可以说处处充满了神秘。

每个多根村庄内有一个祭司,是村里最重要的人物。祭司负责与祖先灵界沟通,维护传统信仰。祭司是终身职务,死后新祭司自村里老年人中选出。一旦成为祭司,没有人可以再接触他的身体,包括他自己的妻子家人。祭司晚间必须单独居住,神蛇雷贝夜里会来给他传授智慧。

我觉得万物有灵信仰与图腾信仰比较接近,我的体会是前者包含后者。图腾一般说来是崇拜与祖先有关联的某种动物,多根民族也有自己的图腾,鳄鱼与蛇。

多根民族人口总数大约45万,分散居住在高原,低地,班地格拉悬崖等三个区域的大约700个村庄内,多数村庄只有不到500个村民,多根乡是三个区域的总称。班地格拉悬崖区是三个区域中最大的一个,是多根乡风光最好传统文化最有特色的地方。

来多根乡徒步的大多数是欧洲游客,有人用两天时间走马观花访问几个村庄,也有人花三个星期走遍整个区域。多数人选择三天徒步。

进入多根乡有三个主要入口,我们的入口是班地格拉镇。从这里向东20公里外,就是班地格拉悬崖带。狭长的悬崖带沿尼日尔河走向自西南到东北延伸,整个200公里区间内,峭壁垂直下降几百米,脚下半沙漠平原上是一连串的多根村庄。

我们的四天徒步将集中在悬崖区北部,纵向几十公里的悬崖带。北部崖壁有几处断裂地段,不如南部崖壁整齐规则,但北部村庄是多根人迁徙到马里后的最早定居点。德国夫妇坚持选择北部,我没有异议。

这个地区终年高温,夏季可达40度以上,气温最低的一月份,白天也在30几度。我们的徒步安排是,从12月29日开始到1月1日结束,正是马里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时候。

导游名叫埃曼,35岁,出生在多根乡。多根村民们讲方言,无人能讲法语。请导游时首先必须确定,他是否熟悉当地方言。我告诉埃曼,几天徒步中,我希望能有机会见到一位多根祭司,我有问题想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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