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根文化的核心是万物有灵信仰,生活的核心也是万物有灵信仰。村庄布局都有某种象征意义,多数是象征人形。比如村里最重要的建筑物老年人议事厅,通常建在人形的头部位置,每隔60年推倒重建,象征新生。家居住房也象征人形,厨房象征头部,大门象征生殖器官,房门房柱窗棂上面有大量木雕,最常见的是图腾动物,鳄鱼与蛇,也有许多人体木雕,多数是女性,胸部特别的夸张。
与生老病死相关的活动,几乎全部是围绕着对于灵魂的解释。比如人死后,首先是安葬仪式,住在悬崖区的多根家庭,会把遗体用绳索吊上悬崖,永久安置在泰勒姆人的岩洞内。灵魂离开躯壳,但不会离开家,一年后,家属们举行三天三夜的告别仪式,恭请灵魂离家。灵魂离开亲人,但还不会离开村子,五年后,由村里的祭司主持,全村人举行化装面具舞蹈仪式,陪伴灵魂走出村子,到村外树丛旁边生天,加入祖先的行列。
多根人五花八门的宗教民俗庆典,大多在四月份五月份举行。
我们住的旅店是只有一层的泥坯房,半沙漠区房屋的典型风格,也叫做苏丹式建筑。旅店有许多房间,房间里最多有一副木桌椅。有些房间没有门,布帘吊在门口。多根乡的旅店大同小异,来此旅游,必须能够接受最基本的生存条件。
晚上我们睡在了房顶上。在炎热的夏季,村民们习惯在房顶上过夜,都是平顶房,爬上去铺张床垫就可以睡。眼下是深冬,半沙漠区里,夜间气温会跌到10度以下,上房顶睡觉的全都是外国游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司蒂芬夫妇随身携带了睡袋,我为了徒步时方便,把睡袋留在了马波提。合衣睡下,黎明前给冻醒了。我想去厕所,在身边四处摸索,手电筒不知滚到了哪里。我借着微弱的星光,朝房檐梯子口走,眼睛没照顾到,绊倒在一个人身上,睡袋里的人惊叫,可能以为闹鬼了。从厕所回来后不久,东方天际慢慢有了亮光,村西边的悬崖显露出黑黝黝的轮廓。我突发奇想,如果死后真有灵魂的话,悬崖上岩洞内村子里的历代祖先,此时可能都聚在洞口,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们。
第二天上午,我们花几个小时探索昆都村附近的悬崖。沙漠地区的山体所承受的岁月风化,显然比平原地区要严重,从而造就了伤痕累累又雄奇险峻的地貌;半沙漠地区山体具有沙漠区的特点,但又多出来许多绿色植物,形成了特殊的景观。我最喜欢的是俗称面包树的植物,树身高大粗壮呈乳白色,有类似竹子关节样的圆环;枝干伸展挺拔,淡绿色厚厚的树叶,与悬崖峭壁的粗犷豪放极是相辅相成。
有一种叫做寇拉果的果实,很受当地老年人喜爱,据说有保健提神的功用。寇拉果产自南边的象牙海岸,土壤中生长,紫颜色,形状大小像是我们北方的栗子。我来多根乡以前,在马波提买了一公斤带在身上,送给村子里遇到的多根长者。
中午以前,我们下了悬崖,继续向东北方向徒步,目标是多根文化中心优格区域。优格区域位于班地格拉主崖壁正东面,自成一个环形悬崖体系。全区有三个比较大的村庄,优格纳,优格杜罗,优格皮里。
优格区是多根人最早的定居区,是多根宗教习俗的重要发源地,有外来者要留意的许多禁忌。每个村子都有保护全村太平的神坛。优格纳村是泥坯堆起来的小山,山顶上洒了一层黍米粥。后来途经的另一个村庄,我们看到猴子头骨摆在大石头上,导游说那也是通灵设置,不可轻易惊动。所有这些地方都不可以拍照。
在优各纳村外,司蒂芬注意到沙地上有些奇怪的图案。几个连在一起的椭圆,上面插着树枝,石块摆放在椭圆内重要部位,旁边有些符号。导游告诉我们绕开走,不要扰乱这些图形。原来这些图形是占卜师为求卜者专门设置的,图案象征着求卜的问题,根据问题的性质会有不同的设计。狐狸会来此,在图案上留下脚印,占卜师懂得如何解释狐狸的脚印,从中找到问题的答案。从人事凶吉,到婚丧嫁娶,求卜者可以提任何问题。多根信仰中,狐狸是玷污了地球的加卡变成的,自然是极有神通。
我想给图案照张像,被导游制止。莫非是怕游客偷走设计图案的诀窍?还是狐狸不喜欢被拍过照的问题?“真的有狐狸来吗?”我问导游,“绝对没问题,”导游回答,“今天夜里的时候,狐狸会出来留下线索。”
原来狐狸只是夜间办公。可惜我们今晚不住这儿,否则请上一卜,隔天就是新年,听听狐狸对明年股票市场的想法,说不定还能留给几个贴示。
午餐后我们继续徒步,下一站是优格杜罗。建筑风格上,优格杜罗村面向东方,象征着新生,从文化意义上,优格杜罗属于多根乡内最重要的村子。
由于时间的局限,更由于语言的障碍,我们没有机会与村民直接交流,只能从表面上观察他们的日常生活。
生活是艰辛的。每当我摸出不值钱的寇拉果,送给遇到的多根老人的时候,他们满怀感激的样子,使我心中很不安。路过家居房屋往里看,室内空空荡荡,房门外面,牙齿掉光赤着上身腰间系条围裙的老妇,粗糙的皮肤,干瘪下垂的胸部,仍然在里里外外操劳家务,她身边的孩子腹部膨胀,营养失调的后果。
中午过后风速加大,在半沙漠区,不需要多大的风,就可以使四野一片昏黄。我们登上了优格杜罗村附近的悬崖,细沙扑面,眼前模糊的山峦,脚下朦胧的村庄,更加深了世外荒野的感觉。农耕灌溉的需要,使得越来越多的人下了悬崖带,迁居到平原地区。但山上还是留有一些居民,他们把家安在离水源相对比较近的地方。无论是在山里还是在平原,水是这里最珍贵的东西。
半山腰有两户人家,房子建在山体凸出的巨石上面。向上再走不远,出现了一个二十几米深的盆地,底部一个面积几百平方米的水潭。我们沿着陡壁走下去,据导游讲,水潭边有时会有鳄鱼。鳄鱼是多根神物,村民们绝不会伤害它们,它们也从不伤人。我们没有看到鳄鱼,我很怀疑会真的有鳄鱼。潭水呈污浊的黄绿色,多半是死水。
终于登上了悬崖顶峰,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从原路返回。又经过盆地,此时水潭边有一个十四五岁瘦小的女孩,身边一个中号洗衣盆,里面大半盆潭水。她努力想把盆子举起来,放在头顶上,没有成功。我在上面做了个手势,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她摇头拒绝了,这是她的工作。我想像不出她把这样的污水顶回家里做什么用。
当晚住在优格杜罗村。旅店是个泥坯平房,十几个房间。店主人在一只大油筒内准备了大半筒清水,旁边有个小卫生间,我们每个人分到一小筒水。赶在天黑前,我们尽可能清洁一番,整天的汗水沙尘,一小筒清水如同仙水一样。
旅店一角住着一家三口游客。妻子高瘦,一张特长的脸,浑身皮包骨,穿着连衣裙;丈夫中等身材,戴一顶草帽,整齐的小胡子,洁净的短衫短裤;儿子穿着学生装,长得像妈妈,似乎是刚走出学堂的样子。沿途鲜见这样衣着的人物,妮克尔说他们活像是早期电影中的角色。后来与他们聊天,丈夫是个昆虫学家,妻子是位英文教师,几年前曾经在上海任教。
旅店内还住着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随身带着吉它,个个充满了朝气。他们从英国来,都是大学生,年底放假,准备前去马里国际沙漠音乐节。晚餐时,店里游客们合并坐在一起。你们是音乐专业吗,我问他们,不是,他们说,音乐节会吸引许多世界著名歌手著名乐队,他们只是想参与。
风越来越大,晚餐草草结束。那一家三口人,还有大学生们,照样还是爬上房顶露天过夜,我们几个人决定睡在室内。司蒂芬从背包里找出他自己的羊毛衫,要我再多加上一件御寒,他们夫妇两个有睡袋。
夜里朔风呼啸,我每隔一段时间被冻醒一次,想像着外面村子里沙尘飞扬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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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 11:23